那天阳光正好,我却突然“闻”到了故乡
读完大学后,我在外面漂了很久,像一叶解了缆的舟,只顾着感受江湖的浩渺,却忘了来时的渡口。我以为自己不会恋家的,那些关于根脉、亲情的牵绊,于我而言,是少年时急于挣脱的束缚。我从不觉得自己有一天会回头寻觅,直到那个阳光绚烂得有些恍惚的午后。
与许多按部就班的同学不同,我将毕业后的最初几年定义为“游历”,一种寻求自我的放逐。我穿梭于不同的城市,做着不尽相同的工作,收入足以支撑我行走,却远未到安身立命的程度。我对金钱的疏离感,并非超然,更像一种潜藏于成长中的怠惰。那个内心不曾完全站直的少年,似乎总在观望,他用一种沉默的疏远,消解了我对世俗成就的迫切渴望。
我出生在泰州靖江,一座江边小城。拥有在父母身边的、完整的成长时光。但我对“故乡”的情感,却长期处于一种奇异的“介怀”之中。它不够现代,不够刺激,仿佛装不下我年少时澎湃的梦想。我试图超越它,甚至在离家时,带着一种决绝,以为从此海阔天空。
那天,我在异地公寓的阳台上晒太阳,合着眼,鼻翼间忽然毫无征兆地捕捉到一丝气味——我猛地睁开眼,周遭只有城市日常的空气。那不是任何真实的味道,是我的幻觉。我竟清晰地“闻”到了一股混合着酱油、糖和猪油的,扎实而温暖的香气。这味道,不属于我当下所在的任何地方,它来自记忆深处,来自靖江,来自我家厨房,也隐约关联着千里之外,湖北恩施那重重山峦里的外婆家。
这香气,像一枚楔子,敲开了我本以为封存牢固的过往。
靖江的孩子,是吃着江鲜和汤包长大的。但我记忆里最固执的味道,却是一道家常到极致的 “肉炒蒜苗” 。母亲常做这道菜,肉咸鲜韧韧,蒜苗清香爽脆,是极好的下饭菜。那时的黄昏,父亲下班回来,身上带着工厂里淡淡的味道,母亲在厨房里忙碌,锅里传出熟悉的“刺啦”声。那声音和气味,共同构成了我整个少年时代关于“家”的背景音。我习以为常,甚至曾觉得平淡乏味。
而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味道记忆,则关联着恩施。去外婆家,是每个暑假最盛大的远征。从江东水乡到鄂西深山,一路向西,风景从平坦无垠变为层峦叠嶂。外婆家在恩施的一个山坳里,车开到镇上,还要走很长一段蜿蜒的山路。 老屋嵌在山坡上,推开窗,面前就是奔涌的绿浪,云雾时常漫到屋角。
外婆的拿手菜是柴火腊肉炖洋芋(土豆)。腊肉是她自家养的猪,用松柏枝和橘皮慢火熏烤数月而成的,黑红油亮,带着一股深入肌理的凛冽香气。洋芋是山地里种的,个头不大,但格外粉糯。 灶是砖砌的土灶,膛内柴火熊熊,映得外婆的脸庞发亮。巨大的铁锅里,腊肉块与洋芋坨在翻滚中交融,肉的咸香油脂渗入洋芋的每一个粉质颗粒中,而洋芋的淀粉又让汤汁变得浓厚。那种味道,是扎实、粗犷、充满山野气息的,与我家靖江厨房里那种精致、鲜甜、温婉的风味,截然不同。它们像两个声部的合唱,一个清亮,一个沉郁,共同谱写了我的味觉基因。
后来,我如愿以偿地远行,并且长时间没有归家。父母在电话里,言语间满是牵挂。可当我真正回去,发现汤包依旧美味,肉脯炒蒜苗也还在餐桌上,但那种曾经充盈在每日生活里的踏实感,似乎被我遗落在了某个旅途的转角。
我至今感念母亲每日三餐的辛劳,但也理解了父亲为何偶尔会念叨起外婆做的腊肉炖洋芋。那不仅仅是一种味道,更是一种力量的象征,一种与土地、与更原始自然的生活方式的连接。所以,我常常想,一个人无论男女,学会感受并创造“味道”,是重要的。这绝非为了满足口腹之欲那么简单。而是因为,作为孩子,我们曾被那种味道深深滋养;作为未来的家人,我们也需要有能力去构建那种能让心灵安顿的“味觉坐标”。你手下的那盘菜,从来不只是食物,它是时间的容器,是情感的沉淀。哪怕独自一人,为自己认真做一餐饭,重现记忆里的某个味道,也是一种对自我的深刻抚慰和身份确认。我们终将老去。当记忆的画卷开始褪色,那一口熟悉的味道,却会像一道永不磨损的刻痕,成为回溯往昔最直接的通道。就像那个午后,灿烂的阳光底下,我没有看清眼前都市的轮廓,只是鼻子动了动,记忆深处靖江的肉脯香与恩施山里的腊味,便交织着窜入肺腑。那一刻我才明白,所谓乡愁,原来是双重的。一重是靖江的温婉,一重是恩施山峦的厚重。情难诉,唯有这舌尖知道归途。
为什么以前的人贫穷但幸福,现在的人富有却忧虑?
这跨越双乡的味觉记忆,让我不禁对比起外婆和父母那一代,与我们这一代人的心境。外婆生活在恩施的深山里,她的世界被群山和梯田所界定。她有一只老式的座钟,木壳,玻璃面,钟摆永远不紧不慢。外婆说:“山里的时间,急不来。” 那时的夜晚,星光是唯一的照明,煤油灯的光晕只够照亮一方桌面。外婆就在那光晕里,不是纳鞋底,就是拣豆子,手里的活计不停,伴随着柴火在灶膛里轻微的噼啪声。屋外是纯粹的、被山风包裹的寂静。他们的幸福,来源于对自然节奏的顺应,以及人际边界的清晰稳固。 世界很小,忧虑也很具体——山上的苞谷长势,圈里的年猪肥瘦,过冬的柴火是否备足。这些忧虑,像山里的石头,看得见,摸得着,也知道该如何应对。
他们的喜悦也同样具体:一顿丰厚的年饭,一封远方来信,一个丰收的秋天。而我们的忧虑呢?
它们是无形的电磁波,弥漫在空气里,无处不在。我们忧虑职业生涯的天花板,忧虑资产贬值的速度,忧虑知识迭代的焦虑,甚至忧虑国际局势对个人股票的影响。这些忧虑庞大、抽象,且永无止境。我们拥有了选择一切的自由,却也被这无限的可能性所奴役,生怕一次怠慢,就被时代抛弃。
我们从物质匮乏时代的“生存焦虑”,过渡到了物质丰盛时代的“存在性焦虑”。
以前的人际关系,像外婆熏制的腊肉,需要时间的沉淀和耐心的守候,味道醇厚,历久弥香。我父亲至今记得,当年同事如何帮他连夜抢修机器,邻居如何在他出差时帮忙照看我家。那种情谊,是基于地缘和长时间的共处,扎实,可靠。现在我们住在功能齐备的公寓里,邻居是熟悉的陌生人。我们的社交版图无限扩大,可以随时与地球另一端的人交谈。可这种联系,脆弱得像一层糖衣,甜则甜矣,却难以触及灵魂的深处。我们的联系前所未有的宽广,我们的内心,却前所未有的孤岛化。
我们富有了信息,却贫瘠了信任。我们征服了时间,却失去了耐心。
最根本的,或许是那种“归属感”的稀释。我的味觉记忆有靖江和恩施两个清晰的锚点。
而现在很多在城市长大的孩子,他们的味觉记忆可能是连锁餐厅的标准口味,是外卖App上的热门榜单。那种与一片特定土地、一段家族历史紧密相连的、独一无二的“味道”,正在变得越来越稀缺。
前些日子,我尝试着自己复刻外婆的腊肉炖洋芋。我找来了恩施的腊肉,买了小土豆,步骤严格按照记忆。味道有七八分像了,但总觉得少了那最关键的一分魂——那山里柴火的气息,和裹挟着湿气与草木清香的穿堂风。
直到那一刻,锅里热气蒸腾,我才恍然——我们怀念的,从来不是那个贫穷的年代,而是那个年代里,生活那种沉稳的、可预期的节奏,以及人与人之间那种经过时间淬炼的、深厚的情感链接;我们焦虑的,也并非富有本身,而是富有背后,那种失重般的漂浮感和无所依凭的虚空。
就像外婆那只慢悠悠的座钟,它最终被手机上的原子钟取代,分秒不差。但在我心里,真正标记着生命质量的,或许从来不是速度,而是那沉稳的“嘀嗒”声里,以及恩施山间那慢悠悠的云雾里,所蕴含的从容与确定。在那种从容里,阳光很长,滋味很足,一切都来得及,一切都值得细细品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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