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夏天有点怪，家里蚊子少得离谱，连蚊香都省了。我还以为老天开眼，结果一查资料，差点被吓出一身冷汗。最先发现不对劲的，其实是我婆婆。她在乡下有个小菜园，种了香瓜、辣椒、黄瓜和小番茄。往年到了这个季节，她每天都要抱怨两件事：一是蚊子咬得人站不住，二是菜叶子被虫啃得全是洞。可今年，她突然高兴不起来了。香瓜开了一茬花，最后只结了两三个歪歪扭扭的小果，还不甜。黄瓜藤爬得挺高，花也不少，就是坐不住瓜。她一开始以为是肥料没跟上，后来问了隔壁几个爱种菜的邻居，大家情况差不多。更奇怪的是，楼下那盏路灯。以前一到晚上，灯下面总有一圈小飞虫，壁虎都守在那里不肯走。现在灯亮到半夜，墙面干干净净，连小蛾子都少见。连我们小区保洁阿姨也说，今年扫地轻松多了，往年雨后地上会有蚯蚓、甲虫、小飞虫，今年少得像换了个地方。听起来像好事，日子清爽了，家里不用喷药，孩子也少挨咬。可问题就出在这里：连讨厌的虫子都少到反常，那些靠虫子活着的东西怎么办？我后来专门问了一个做农业技术的朋友。他说，很多人只盯着蚊子、苍蝇、蟑螂，觉得少了就舒服，但野外的小虫子承担的事远比我们想的多。授粉、分解落叶、松土、喂鸟、喂鱼、控制藻类，哪一项断了，后面都会跟着出问题。他说得最直接的一句话是：“你今年觉得蚊子少，明年可能就会觉得果子贵。”这话听着有点夸张，可菜市场已经有苗头了。我常买的一家水果摊，老板说今年本地小番茄少，瓜果个头也不稳定。有些棚里要靠人工授粉，人工贵，产量还不一定稳。以前昆虫顺手完成的事，现在变成了成本。我又想起我家门前那条河。前几年傍晚散步，河边有很多蜻蜓，孩子们追着看，老人坐在长椅上摇扇子，燕子低低地贴着水面飞。现在河面很安静，水草长得乱，靠岸的地方有一层发绿的浮沫。偶尔看见一两只鸟飞过，也很快就不见了。有人说，这不就是消杀做得好吗？可消杀只是一部分。城市里的虫子变少，背后往往是一整套环境变化：绿地被修得太干净，落叶被当天清走，野花野草被铲平，水边硬化成水泥，农药和灭蚊药一遍遍打。虫子没有躲的地方，没有吃的东西，也没有繁殖的空间。我们喜欢“干净”，可自然界的干净和小区物业理解的干净，不是一回事。有个邻居说得很现实：以前孩子在草地上能看见蚂蚱、瓢虫、蜗牛，现在只能看见塑胶跑道和修剪整齐的草皮。大人省心了，孩子也少了一半接触自然的机会。最让人不安的，是这种变化很容易被忽略。蚊子少了，大家先开心。飞虫少了，车主觉得省洗车。鸟少了，城市安静一点。等到菜难种、果树不挂果、河水发臭、鸟巢空了，很多人才发现，那个被我们嫌弃的“烦人世界”，其实一直在替我们干活。当然，这不是说不能灭蚊。家里有积水，该倒掉；蚊虫传播疾病，该防控。问题在于，不能把所有虫子都当成敌人，也不能把所有草丛、水沟、落叶都处理得像样板间。我们需要的不是满屋蚊子，也不是死一般的安静。一个正常的夏天，应该有蝉鸣，有蜻蜓，有燕子掠过水面，也会有几只蚊子在耳边烦人。它们让人不舒服，却也说明这个季节还活着。今年家里没蚊子，我没有再点蚊香。可晚上关灯后，我反而有点睡睡不踏实。窗外太安静了，安静到让人怀疑，这个夏天是不是少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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