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广大农户，请注意了，下面有个通知……”村部的喇叭又响起。人们习惯性放慢脚步，放下农具，或者丢下碗筷，“伸长”耳朵，捉住每个字、每句话。     从八十年代起，村部的高音的喇叭一直响着，响了四十多年，直到人人有手机，人人会看信息，高音喇叭才算走完它光辉的历程。    高音喇叭，很贴心的。先播放两段戏曲，比如《珍珠塔》、《双推磨》，一串串音符就像快乐的精灵，在田野、村庄上空伴随着蜻蜓，一起飞舞。整个村庄顿时欢悦起来。    我们在田里干活，累得腰酸背痛，空中传来经典戏文，一下子来了精神，一边干活，一边跟着“咿咿呀呀”地唱。说实话，听多了耳熟能详，邻居吴松浩大爷七十多岁，牙床漏风，他也能哼几段《双推磨》。     两段戏曲后，开始播放通知。“各个农户，明后两天水稻治虫，每亩甲胺磷200ml，井冈霉素600ml，有些年纪大的，不晓得200ml多少，我告诉大家，用瓶子盖头量，一盖头10ml，一亩水稻20盖头左右。井冈霉素是甲胺磷的3倍，多一点也不碍事。”     陈村长嗓门大，一字一句，清清楚楚。与土地打了半辈子交道，是田间管理的行家里手，大家信服他。     如果《天仙配》、《珍珠塔》播放了几句，突然掐断，那一定是紧急通知。     “喂，喂，下面有个紧急通知:刚才接到乡政府电话，今天夜里有台风，风力超过八级，同时还有大暴雨，请各个农户做好准备。首先要关好门窗，鸡棚羊圈要加固；水泵、马达移到高岸，不能淹水；田里的棉花赶快摘，刚拔的黄豆秆一定要堆放好……”村民们闻声而动，村庄的空气瞬间变得紧张起来。    紧急通知播放完了，继续播放《天仙配》，然后又把紧急通知播报一遍。     老百姓这个日子过得踏实，总觉得有人为我们遮风挡雨，为我们操心。     喇叭里也经常播送喜讯，特别是八月里，高考成绩一公布，村里的高音喇叭也跟着笑呵呵。     “各位村民，高考成绩已经公布，我们村也有考生金榜题名，王家埭王木匠家的女儿王丽丽考了扬州师范学院，将来做老师。徐家埭徐鸣同学考了南通医学院，毕业后做医生，陆家埭陈松明考了公安学校，将来是警察，估计过几天还会有喜报。我代表全体村民向这些考生表示祝贺，祝贺他们学业有成，前途辉煌。”       “同时，我也奉劝各位家长不但要种好责任田，多挣钱，还要培养好下一代。子女有出息，才是最大的财富。”这是妇联主任刘娟的声音。刘娟的声音自带喜气，甜美腻人，像唱歌，村部的好消息一般由刘主任播送，听了特别温馨。    刘主任的喜讯立刻产生效应。八月里，我们谈论最多的便是高考成绩。人们一边羡慕别人家的孩子，一边给自己的孩子念紧箍咒。     “考上大学，有了铁饭碗，就不要晒太阳，吹寒风。”     “考不上，种一世的田，压一世的扁担。”     ………        前奏决定内容，音乐暗示心情。如果播送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、《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》。下面一定是好消息。     “各位村民朋友，下午好！今天是赵家埭赵明诚老师的女儿出嫁。我们首先祝福一对新人白头到老，早生贵子。赵明诚老师很客气，今天包了一场电影，吃过晚饭，请大家到赵家埭看电影。”刘主任的话甜得像喜糖，连空气都是甜津津的。      徐书记做了二十多年的村干，资格老，说话有分量，“丑话”(得罪人的话)都由他讲。     有一次，我们正在院子里乘凉。高音喇叭放了两首歌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、《常回家看看》。歌曲一结束，书记开始训话。     “各位农户，为什么今天要放这两首歌？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父母一口饭一口饭喂大的，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。父母年纪大了，就要常回家看看，尽尽孝道。可是今年有几位老人找我哭诉，子女不养老人，不给老人零用钱。造孽啊！子女赡养老人，天经地义。虐待老人，是违法行为。”徐书记火气很大。     “不孝敬老人，不懂得感恩，禽兽不如。”书记越说越激动，开始骂人了。      “有些村民，老人活着不尽孝，老人死了，装腔作势，大操大办，请道士请佛陀，念经做道场。……以后要注意，不孝敬老人，谁愿意把女儿嫁到你家；你家的女儿谁敢娶。”徐书记语重心长，话糙理不糙。     今天的高音喇叭成了传统美德的舆论场。     我父亲一边抽着水烟，一边感慨。“现在有些年轻人太忤逆，应该管教管教。”     “有村干部撑腰，怕什么？”邻居吴大爷附和着。     “到了年终，小偷小摸的人多了，不少农户鸡少了，羊少了，连狗也被偷了。大家要提高警惕，冬天防火防盗，我提醒有些村民，遵纪守法，勤劳致富，万万不能偷鸡摸狗。”徐书记通过高音喇叭向全体村民喊话，提醒大家增强安全意识和法制观念。”     高音喇叭成了正义的化身，成了我们的守护神。     高音喇叭有时也充当“110”的角色。“各位村民，下面有一则寻人启事，张家埭的蒋兰英老奶奶上午出门散步，没有回家吃午饭，老奶奶年纪大，头脑有时清楚有时糊涂，如果哪位村民朋友见到老奶奶，麻烦你把老人送回家，蒋奶奶家人十分着急……”     半小时后，喇叭又响起，这时又播放了喜气洋洋的《甜蜜蜜》。“各位村民朋友，好消息，徐家埭的徐斌师傅在田埂除草，看见大路上有位老奶奶来回走着，他听了广播后，就上前问话，发现这位老奶奶就是蒋奶奶，主动把老人送回家了……我们要向徐师傅学习，学习他乐于助人的精神。”    高音喇叭就像一条条无形的脐带，连接村部与农户。高声喇叭成了村民的精神支柱，有了它，村民心里感到安心，感到踏实。    时过境迁，随着电视的普及，高音喇叭的播放的频率越来越低。随着智能手机的广泛使用，高音喇叭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。     回到老家，站在田埂上，眺望四周，除了豪华的住宅，便捷的公路和一望无际的大棚，再也看不到熟悉的身影，听不到高音喇叭的声音，心里总觉得空荡荡的。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泰州 靖江   陈红卫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2026年7月25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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